咔咔 - 2007-8-13 13:00:00
奚志农是这片土地的一个异数
一位学者这样形容奚志农:"对自然宁静的爱将一个人不可避免地改造成了一个愤怒忧伤的斗土,这似乎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行为方式。"
1998年长江大水促使国家下令全面停砍天然林, "但德钦人还在偷偷伐树,他们拿着1100万元的国家补贴,竞还在砍迪庆州也就是香格里拉最后一片森林……"奚志农气极。为了不走漏风声,抓个"人脏俱获",他秘带"焦点访谈"的两位记者以旅游者身份来到丽江,然后让保护区一位小伙子以探母病为由溜出德钦,租-辆吉普到丽江来接他们,直接开到愉砍点,这时才亮身份-中央电视台的记者。
这次,奚志农又与张永明发生冲突;两人似乎结下宿怨。
"焦点访谈"播出后,全国震动,朱总理给云南省长写了批示,省长让林业厅汇报,让全省林业厅干部停止工作,一起看"焦点访谈"录像……至此,以政府为单位的砍伐在迪庆州彻底停止,中国惟一一片原始森林(有人说长白山还有一点)保住了。"你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异数(奚志农是云南人),当官的和老百姓都恨你。'你不要回去了,有人要对你下黑手。"奚志农只得再次离开云南。
你要是在这住一年,什么环保不环保,你也会砍木头
他带着妻儿再次回来是来和解的。1999年11月,奚志农、史立红这对著名的环保夫妇携5个月的孩子,驾驶刚买的二手吉普前往德钦,来到梅里雪山脚下。
另一位著名的环保人士、在梅里雪山脚下跟踪研究金丝猴数年的龙勇诚劝道: "小奚,假如你辞去工作,搬到这儿来,哪怕只住一年半载,你会和这儿的人一样,知道为什么要砍这片林子了。谁都知道砍树可惜,作为学者我更心疼。但如果找不到不砍树的办法,即替代砍树的新产业和替代烧柴的新能源,树还是要砍下去的。所以我们要设身处地为德钦人着想。"众人相劝,必有可取。奚志农也意识到与百姓和解的重要性?“我不能去夺他们的斧头,跟他们发生冲突。”
"在中国,如果不解决老百姓的生存问题,所谓天然林的全面停砍只是一句空话;因为中国森林的消失,商业砍伐(林业部的砍伐和地方政府的砍伐)只占28%,其余全是老百姓蚂蚁啃骨头似的砍掉的。也就是说现在国家下达的停砍令即便被各级部门百分之百地执行,中国的森林还是要在若干年后被老百姓砍光。如何改变老百姓呢?如果沿用老办法,写几条"保护自然"的标语,给百姓开几次法制教育会等,不能说没有效果,但微乎其微。如果不能建立起新的生产生活方式,砍树岂是一纸空文、几句空话所能约束住的?
与神山结盟必然胜利
"最重要的是让百姓的心灵恢复到过去某种状态。"奚志农和保护滇西北的人们突然发现,这些山民过去对大自然不是这样凶残的, "在他们的文化、宗教和生活方式中,必定有适应和保护自然的一面;否则这里的森林早就被破坏光了,滇金丝猴和其他野生动物也早就灭绝了。"
1996年,奚志农和绿色营的大学生们来到梅里雪山脚下时,一个藏族老人告诉他们:“半个世纪前,藏族人没有打猎的,那时候马鹿、林鹰常常二三十只一群闯到田里吃庄稼,可是却受到藏民的保护。同时宗教教规也不允许打猎,杀一头马鹿就要惹下抄家大祸。所以家家户户都知道保护野生动物,与之和睦相处。那时候也很少砍树,藏传佛教认为树砍多了,雨就少了,泉水也干涸了,同时乱砍树的人死后不能升天,而且会给子孙后代带来厄运?”
奚志农第一次运用传统文化与广大藏民站在一个阵营的行动是保护梅里雪山。似乎上天站在他们一方,总在捉弄对手,他们胜利了。
一个世纪以来,十几支登山队想把梅里雪山踩在脚下,但全都奇怪地失败了,包括19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全军覆没、17人葬身高原的那次。日本人被失败和死亡激起更大野心,他们与有关方面签约,保留日本人的首登权。1996年,1999年,不怕死的日本登山队接连两次行动全告失败。今年初他们又准备成行……
每一次登梅里雪山都遭到藏民的强烈反对。每当登山队员的皮靴踏着洁净的雪山向上攀登时,大山脚下就匍匐着一大片藏民,祈祷神山的尊严不受侵犯,县政府门口也聚集着大批请愿藏民,要求罢免与日本人紧密联系、主张登山的官员。。
这时,奚志农正四处奔走穿梭于国家民委、云南省政府、西藏自治区政府、德钦县政府和各大媒体。每次都是徒劳无功。而每一次似乎都是极有"灵感"的大山的故意作对才使登山者止步。
1999年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中央有关领导指示西藏自治区暂停"登梅"活动。国家终于表态了。 藏族同胞很感激奚志农,奚也尝到了激发藏民们内心的圣洁,使之与环保结合起来的甜头。
人类为什么不应攀登梅里雪山呢?林业部官员沈孝辉说:"我们应保留几座从来践踏过人类脚印和留下人类垃圾的处女峰。须知放纵自己的征服欲,以证明白已无所不能,不如克制自己的征服欲,以证明自己有所不能。这有助于人类摆正自己在自然界中的位置,不致忘乎所以,乐极生悲。"
咔咔 - 2007-8-13 13:01:00
藏族人的淳厚天性是滇西北生态好转的希望
奚志农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行驶在秃山之中坑坑洼洼的滇藏线上。专家和环保人士在车上热烈交谈: "国家森工局70年代从黑龙江开进迪庆。搞大干快上百日突击,曾创15天剃秃一座山的纪录,还上了喜报。" 。"我很怕西部大开发,变成西部大开挖。反正来了钱,上项目就是了,管他效益怎么样。""云南许多地方正在石漠化,如果再不制止,就可能变成第二个青海。"
我注意到,奚志农总是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他和香港民间环保组织"长春社"共同举办"自然保护教育培训班",培训迪庆州的老师和环保干部们。此行是带着大家到中甸的山野中去讲课。
几车藏汉同胞来到野花盛开的草原,奚的一位年轻植物学家朋友伏身扒开草丛介绍道:“你们看,在半平米的地方就有圆穗葱、夏枯草、清香草、马先蒿等十几种植物,多么丰富而细微!如果引进那种强悍的加拿大牧草,这些草都将被挤兑出局,草原就变得单调而危险了。”
奚志农又把大家引到一座正在建造着的有着粗大木柱的藏式房屋前,这些木柱的粗细跟故宫里的大柱子差不多;"许多老百姓互相攀比,房子造得越来越大。柱子越来越粗,你用25根柱子,他就用30根。一座房子下来,要用三四百立方米木头,很可怕。"奚志农想启发迪庆州文化人的责任感,这些人起来了,香格里拉还有救。 "老百姓要造房子,就开着东方红拖拉机到森林里砍木头,近处砍完了砍远处。大树倒下,把许多小树也砸死一片,拖拉机拖木头又拖死一大片,惨不忍睹。那直径一米的白松、云杉,在老百姓跟里,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还不如那些砖瓦值钱,只要有力气,到森林里去,看中哪棵砍就是了。"国家古树保护条例说,上100年的就是古树,要受法律保护。可是这里一座房子就要用八九棵三四百年的古松……"奚志农和学员们头碰头地趴在一起数一棵准备做柱子的大树年轮。整整450圈。 "450年的大树,一锯子就完了。而且几百年的大树只用中间最好的一段,其他都扔在山上,连当柴火都没资格,嫌不好烧。"
环境灾难的触目惊心,使藏族知识分子默不作声---奚志农和同事有一个共同发现,就是藏族人特别虔诚,对人从心底里友善。一旦他们认定是做善事,就做到底。比如在可可西里猎杀藏羚羊后高价卖到西亚国家的没有一个藏族人,而在禁猎队里吃苦舍命的全是藏族人。藏族人淳厚的天性是滇西北生态好转的希望。
相遇一笑泥思仇
曾是奚志农敌人的张永明也是个沉默的人。迪庆州人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又碰一起了,张经理说他不砍树了,改为植树和看护森林。他也遇到奚志农曾遇到的问题---说服老百姓。他问奚是如何做的,奚说,过几天要与香港人合办自然保护教育培训班,你可以来听听。张表示要亲自带队,来4个人。奚志农为难, "名额不够,只能来一个。"张永明说那不行,他们自费也得去。果然他驾车带来了4个人。
张永明感慨老对手奚志农变了许多,脸上有了笑意,会做工作了:"不像原来那样一味激烈冲突,也能体谅我们的处境了。"记者坐在张永明那辆红色消防吉普车里,看着他忧郁的眼睛。 :"我是藏族人,我也爱森林,可是军令如山倒,让我砍木头我能不砍?搞环保的人把矛头指向我,好像扳倒我香格里拉的森林就保住了,全国人民的公愤也指向我。我非常难受,内心极为矛盾,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现在一切好转了,我干上了我喜欢的植树工作。似乎得感谢奚志农。" 这位过去全国人民痛恨的"砍树狂"现在充满深情地在试种迪庆不容易种活的树种。国家给他的林场下达种100公顷树的任务,他种了200公顷。他说藏族人本性是爱树的。 (沙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