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 2007-6-6 11:20:00
尽管生活极其艰苦,但潘文石对研究生们说:“在这里,我们拥有在北京无法获得的天然实验室。”
1989年,潘文石终于给一只取名为“娇娇”的年轻母熊猫,戴上了无线电颈圈。整整4年,潘文石总在“娇娇”附近对它说话,让它熟悉他的气味。“娇娇”渐渐没有了敌意,不再上前扑咬,甚至还容忍潘文石在一旁观察。
1989年8月19日,一个秋雨连绵的黎明,大熊猫“虎子”从“娇娇”温暖的胎中来到这个冰冷的洞穴。几秒钟以后,“虎子”挣脱了胞衣,大声啼叫起来。这一切都被藏于石缝中的红外线微型摄像头拍摄下来,传到洞外的帐篷里。那里,潘文石正密切关注着熊猫母子的动静。
在与“娇娇”母子接触的日子里,潘文石一次次缩短与它们的距离。一开始,在“娇娇”离开后,他手脚并用爬上陡峭的山崖,钻进洞穴观察“虎子”。当“娇娇”第二个孩子“希望”出生以后,潘文石可以看着它给孩子喂奶。等到“娇娇”的第三个孩子出生时,潘文石甚至可以当面抱起它的宝宝,给它记录心跳频率、测量体温。
通过对熊猫“娇娇”母子们的追踪,潘文石发现了熊猫许多鲜为人知的特性。大熊猫缩短怀孕期,产下体型小发育程度低的幼仔,这是大熊猫长期进化过程中保证母子平安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并不是生命力退化的表现。“与它同处一个时期的剑齿虎、剑齿象都灭绝了,唯独熊猫生存到了今天,这不正是适者生存的有力证据吗?”他不禁为熊猫顽强的生命力发出赞叹。
13年秦岭的考察,潘文石观察的那些雌熊猫都相继产仔,连续9年的增长率都在3.5%。这昭示着秦岭大熊猫是一个有希望继续延续下去的种群。于是,他第一次向世界宣布:“大熊猫并没有走入进化的死胡同。”
潘文石还发现,海拔1350米以上无人耕作的秦岭南坡,可以成为大熊猫的自然庇护所。然而,商业化的滥砍滥伐,严重威胁到了大熊猫的生存。为此,他大声疾呼:大熊猫所面临的危机,并非来自自然,而是来自人类。
面对一些贪图眼前利益的林业官员,一贯和蔼可亲的潘文石不禁拍案而起。1993年,他再次给中央领导写信,要求拯救大熊猫的栖息地。一个月后,国务院批准了他的请求,决定立刻停止采伐,安排林场工人转业,建立新的自然保护区,挽救了大熊猫的最后一片家园。
1999年春天,秦岭南坡停止采伐后5年,那里已是草木丛生,一派勃勃生机。潘文石追踪了13年,已经15岁的大熊猫“娇娇”和她的子孙安逸地居住在青松翠竹之间。
夺位、杀婴、占妻、流亡、助家,白头叶猴独特的生存、繁衍和进化之谜被他揭开了。
潘文石对野生大熊猫的研究,获得了全世界的瞩目。一连串的“大奖”接踵而来:荷兰王子颁发的“诺亚方舟”金质奖章,美国圣地亚哥动物学会的环保金奖,世界野生生命基金会保护野生动物的最高奖……但潘文石并不在乎得多少奖,对他来说还有太多濒危动物要去拯救。
1996年,他落脚在广西崇左弄官山区一座破旧的军营里,开始寻找生活在喀斯特石山峭壁上的精灵———白头叶猴。白头叶猴被世界公认为25种最濒危的灵长类动物之一,仅分布在广西崇左的左江之畔。多年肆意砍伐和盗猎,使广西的白头叶猴只剩下400多只,比同期大熊猫的数量还少。
还能找到那些精灵吗?听说当地有位村民叫陈其海,人称“猴哥”,他懂得猴子的“语言”。潘文石四处打听,找到“猴哥”后,钻进了北热带季雨林的深处。
一天清晨,“猴哥”陈其海“啊,啊,啊”朝空山叫喊了几声,突然山谷深处的丛林里有了回音。“快看,猴子!”潘文石连忙架起望远镜。一只雄性白头叶猴“嗖”地在峭壁上跳跃着,光洁的白毛从头披到双肩,尾部还有一大段白毛,其余部位黝黑锃亮。公猴“啊,啊”回应了几声,身后的山洞里接着钻出了七八只母猴。不久,潘文石发现这片山区有10多个猴群,每个猴群都是独立王国,由当家公猴占山为王,率领着自己的“妻妾”、“臣民”。
咔咔 - 2007-6-6 11:20:00
从1996年开始,潘文石和学生们对一只取名为“突突”的公猴进行了长达6年多的观察。日复一日艰苦跟踪,终于揭开了白头叶猴王国里的秘密。
“当时,年轻时的‘突突’体格健硕,妻妾成群,过着其他雄猴羡慕的生活。邻近山头的雄猴们,出于嫉妒,不止一次向它挑战。但每一次大战之后,挑衅的猴子都被‘突突’赶跑。”潘文石给记者讲起了猴王国的故事。
2002年,“突突”宠爱的一只“美雌猴”为它生下一个孩子。那时的“突突”已经开始衰老。毛发失去了以前的光泽,牙齿里塞满发黑的污垢,脸上布满皱纹。不料,这只“美雌猴”竟成了殃及“夫君”的“祸水”。一只对它垂涎已久的新公猴趁机闯入“突突”的领地。一场生死大战上演了,酣战数十个回合后,“突突”拖着残败的身体,带领未成年的子女落荒而逃。
“我们没想到的是,新公猴一入主,就开始一路追杀雌猴怀里的幼猴。那只‘美雌猴’抱着幼猴四处逃窜,但小猴还是逃不出‘魔掌’,被活活掐死。悲痛的雌猴抱着小猴的尸体,好几天不肯放下。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后,‘美雌猴’从悲伤中走出,又投入了新公猴的怀抱。原来,新公猴以‘杀婴’的方式,让母猴重新发情,怀上它自己的孩子。”
“让我们又一次吃惊的是,被打败的老猴王‘突突’带着未成年的儿女到处流浪,又当爹又当妈。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也无法想象,慈爱的‘突突’当年也有过闯入猴群、杀婴占妻的残忍行为。更有趣的是,‘突突’的一个成年儿子在这个流亡家族里,担当起了帮助父亲打退外来侵略、保护兄弟姐妹的‘助家猴’。”
夺位、杀婴、占妻、流亡、助家,潘文石终于揭开了白头叶猴这种独特的生存、繁衍和进化方式。目前世界上只有潘文石亲眼观察到了这一濒危物种独有的生活现象。10多年来,潘文石和学生们啃方便面,忍受风吹雨打和毒虫的侵扰。但每次只要观察到白头叶猴新的行为,他们就会手舞足蹈,乐此不疲……
“如果猴子死光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还是那么贫困,我就是发表千篇论文、百本专著又有何用?”
有人开玩笑说,“潘文石的屁股是尖的,他有那么多论文要写却不去写,看来要把他的屁股削平一点,才能让他安静地坐下来。”潘文石却说:“如果猴子死光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还是那么贫困,我就是发表千篇论文、百本专著又有何用?”
过去保护野生动物的做法,是把人从保护区迁走。但是,对于世代居住在弄官山区的5000多人口来说,这根本不现实。潘文石思考着,如何在保护白头叶猴的同时,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当人和动物都要生存时,保护人是关键。因为只有改善了人的生存状况,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对自然不考虑后果地索取的行为方式,才能最终保护动物。”
于是,潘文石把目光投向了当地百姓。在广西10年,潘文石为缓解当地经济发展和保护生态的矛盾,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社会资源———
为了让村民放弃砍伐白头叶猴赖以生存的森林,他拿出自己获得的福特环保奖的10万元奖金,为村民修建沼气池;发现当地因缺乏干净的饮水而导致肝病高发,他推动政府为雷寨的村民引来了清洁的山泉;听说妇女病高发,他争取到新西兰使馆的资助,免费为当地1791多名妇女进行体检。就在记者到当地采访那几天,由潘文石的香港朋友捐建的崇左锦清板利医院落成了。落成典礼上,百姓扶老携幼,满怀感激,不停地握着潘文石的手……
“野外考察已经很辛苦,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份外事?”记者问道。“一个,我的研究离不开当地人民的支持。第二, 科研的目的是什么?是保护生态,造福人类,所以这不是份外事。”潘文石很干脆地回答。
潘文石的付出赢得了当地村民的心。在他努力下,一切正在悄然变化。“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教授所爱,我们不能砍。”村民不再上山砍柴捕猎,而是以保护猴子为荣。“10年前刚来时,我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挨个数,只有90多只猴子,现在这个保护点已经有400多只猴子了。”潘文石眼里满是幸福的光芒。
2002年,在崇左当地政府的协助下,潘文石建立了北京大学崇左生物多样性研究基地。这里也是一座天然的生态公园,成为全国各地大中学生的环保教育基地。就在2002年夏天,世界各地的灵长类动物研究专家汇聚此地。当他们随时都能在公园的后山上看到珍稀的白头叶猴时,不由发出一片惊叹:“当今地球上各地的灵长类动物数量都在急剧减少,而这里白头叶猴的数量却在迅速增加,世界上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野外研究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