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奚讲故事
（采访：君晖）
消息：
    中国摄影师奚志农近日在英国布里斯托尔结束的第十一届英国自然银幕电影节上荣得TVE奖，这也是奚志农自去年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被颁与“BG野生动物摄影年赛”“濒危物种”单项大奖后，又一次获得殊荣。
该奖是鼓励来自自然历史题材影片制作历史较短的国家的影片。英国“自然银幕电影节”是世界上最大的自然影视片电影节。它从1982年开始，每两年在英国的著名城市布里斯托尔举办一次，每次都吸引了几千名从事自然影视片制作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士来参加，其中包括摄影师、制片人、定货商、发行商、观众以及从事互动媒体的专业人士。
　　奚志农自1984年起致力于中国的野生动物摄影和保护工作。奚志农认为，此次获奖不仅是对他个人多年来致力于中国野生动物摄影的肯定，也必将引起更多人对中国濒危物种的关注，激励更多的中国人投身野生动物的摄影和保护工作。
该电影节是由“自然银幕信托基金”和“世界自然基金会英国分会”共同举办的，其宗旨是鼓励并表彰在自然历史影视片制作、提高公众对自然时间的兴趣和保护意识方面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本次电影节设立了17个奖项，共有350多部影片参加了电影节。
　　这是小奚获奖之后，大家从网站或者传媒上看到的简短消息。但是，获奖的前前后后，是怎样的一个故事？获奖的片子，是以什么因素赢得这项殊荣？小奚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这些是大家都很感兴趣的话题。很荣幸，小奚在自然之友办公室接受了《通讯》的“专访”，让我们一起来听小奚讲的这个故事：
　　中国公众开始接触“自然银幕电影节”是在1998年，当时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和电影节合作，在中国举办了一次研讨会，还组织了一次 “自然银幕（Wild Screen）电影周”，免费向公众播放以往电影节上获奖的片子。当时也邀请了国内一些摄影师参加活动，痛苦的是，当时没有中国的片子参加过电影节的比赛，电影节上也就没有中国摄影师的片子。我当时仅仅是在活动中搞了自己的一个幻灯片展示，那属于很边缘性的活动。
　　电影节的举办地点，英国的布里斯托尔，是英国一个小城市，可是它却是世界上自然电影的“好莱坞”，制作自然与野生动物影片的开山鼻祖——_BBC电视台自然历史部就设在这里。这个电影节被看作自然电影行业的“奥斯卡”，拍摄自然历史类最好的电视台和制作人，象BBC、日本NHK、大家熟悉的Discovery、美国国家地理等，都送片子参赛；还有一流的制片商、设备供应商、研究人员、摄影师等等共聚一堂，在这里能见到这个行业的顶尖高手们，都是些需要仰视的大人物。
　　中国在自然电影方面起步很晚，差距很大。以前只有两次，两部片子入围这个电影节：四川电视台王海滨的《回家》，讲饲养大熊猫放归的故事；还有一部中央电视台《人与自然》拍摄的北京大学教授潘文石老师在广西研究白头叶猴的故事。这次能够获奖，很荣幸，也很骄傲。“金熊猫奖” 是电影节的最高奖，因为是“自然电影节”和世界自然基金会联合举办，而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标志就是一只憨态可鞠的大熊猫。我这次得的奖项叫TVE奖，是专门给发展自然历史题材影片的历史比较短的国家的影片的。
　　在这次的电影节上，我们就不再是边缘性地参与了，我们除了参展，还由电影节安排参加了两个活动：一个是名为“幕后故事”的一个小时的报告会，这是在宣布获奖之前安排的，我们介绍了这部片子的拍摄过程、编辑思路以及在中国拍摄野生动物的难度等情况。一共只请了包括我们在内的6部获奖影片的创作人员做“幕后故事”的报告会，其中包括BBC制作的大型系列片《蓝色星球》《蓝色星球》是耗时五年、投入巨资拍摄的迄今为止最为壮观的关于海洋的纪录片，理所当然的摘取了本届电影节的三项大奖：系列片奖、最佳音乐奖和金熊猫奖。另一个活动就是与“蓝色星球”的总制片人、绿色和平组织的项目官员一起就“自然和环境影视节目是否能推动环境保护运动”进行公开辩论。在这个辩论会上，《蓝色星球》受到了一些人的批评。说你们展示海洋，很多东西是历史上第一次拍到：几千米深的海底生物，鲜为人知的海洋生物的行为，太棒了；但是耗资也特别巨大。很多人就提出来：你花那么多的钱表现海洋美的这一面，那海洋另外的一面，过渡捕捞，污染等不好的方面你没有提及，为什么不表现那个方面？还有人提出来：花那么多钱拍这个片子，这些钱如果去拯救一个物种，去做保护，是不是更有效？各种观点都有，就在争论，所以才开了一个专门讨论这方面话题的辩论会。报告会上，主持人是这么说的：以在中国金丝猴保护的例子，来谈谈在中国，影像的力量如何改变政府的决策，如何对公众进行激励和指导……那个报告会讨论很激烈，参加的人特别多。史立红以滇金丝猴保护运动为例阐述了影像在提高公众保护意识、影响政府决策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赢得了在场观众的热烈反响。
　　我们的器材、投资根本没法和别人比，制作技术也有差距，我们得奖靠的是故事。象BBC他们做片子简直做到了极致，如果你看过他们九六年拍的《植物的行走》，你就知道他们把植物拍到了极致；九八年之后，是《飞禽传－鸟类的生活》。《鸟类的生活》获得上一届2000年的系列片大奖，这又把鸟类拍到了极致。今年又有《蓝色星球》获大奖，又把海洋生物拍到了极致。他们采用的是最高的水准、最严的要求，做的是最棒的。他们拍了之后，别人简直就不大可能再去拍。我拍的这部片子，因为前后时间跨度很长，不同时期使用的机器不一样，我一共用了三种机器：92年那会儿用的是普通的BETA，后面几年用DV，最后的任务采访用的是数字BETA。而在电影节上出现的片子，使用的最低档次的机器就是数字BETA，一般用的都是胶片和高清。我用的三种机器一起拍，技术指标上存在问题，比如片子里头有一段金丝猴过流石滩的画面，看得出画面在抖。我曾问过一位BBC的制片人朋友，说我片子里这些瑕疵你们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有没有影响？他说：大家被你的故事所吸引，技术的问题都被忽略掉了。他说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因为它把金丝猴的命运和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讲述，这样的故事非常有趣。
　　片子入围的时候都有一个评语，是这样评论我的片子的：这是一部好的电影，它综合了环境电影所有好的方面，是爱和灵感的体验。所以我的片子的路数，和《蓝色星球》那种不一样，也和传统的中国片子的路数不一样。可能因此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次送片子参展，没有料到能够获奖——当时不敢想，真不敢想！ 去年去伦敦参加我那个照片的颁奖典礼（BG野生动物摄影年赛）的时候，遇到电影节的主席，她跟我说：真高兴又见到你，还见到你的照片，什么时候看你的电影？我当时也有这样的想法，想参加这个双年展，我就说，也许明年吧！从那个颁奖典礼回来后，做影片就排上了日程。为了这个目标，12月底进行了最后一次拍摄，然后做了一些人物采访。很多精彩镜头都是这次拍摄中得到的。做编辑的时候，我请来原来在东方时空的一位同事帮忙，加上我和小史，三个人前前后后折腾了3个多月才算是作出来了。

5月15日之前，片子寄出去了。初评结果一出来，电影节的主席就通知我们入围了，过一段时间发来了正式邀请和评语。但是最终是否得奖，只有到颁奖的当天，现场揭晓。颁奖现场上，入围者都坐在第一排，大屏幕上放映入围的片子的片断，穿插入围者当时的表情——故意制造紧张空气。可是这个时候我却感觉到，应该能获奖。在入围TVE奖的三部候选片子当中，我们的是最优秀的。所以最后得奖不觉得意外，也没有了入围的时候那种兴奋。

　　我本人接触摄影是1983年，参加了一个电影的拍摄。但是因为条件所限，后来很长的时间里还是拍照片。获奖之后我感觉差距还是很大，需要继续努力。TVE奖不可能获第二次，今后我们的片子需要以参加那种真正表明你竞争力的奖项的角逐,象动物行为奖、摄影奖，甚至是金熊猫奖。虽然差的还很远，但这是努力的方向。和老牌的极有实力的竞争者想比，他们有充足的经费，先进的设备，而我们将靠故事取胜，靠中国的特色：中国特有的动物，人和动物特有的冲突，保护和发展的矛盾。这对世界来讲也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在中国这个问题尤其突出，有代表性。

　　但我也希望以全世界最高的拍摄手法和技术来要求自己，也非常希望能用上好的设备，最先进的技术。这方面，国内整体行业环境还欠缺。国外的野生摄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行业，非常专业。BBC策划一个片子可以花上一年，我们国内的同行可能还做不到。国外很多摄影师本身是动物学家，为了研究需要用画面纪录动物的行为，很多年之后就成为了动物摄影师。研究的成分减少了，主旨变成了拍摄。也有本身是野生动物摄影师的在拍摄很多年之后就成了研究这个物种的专家了。象出现在CCTV实话实说栏目的南非动物摄影师，象前一阵大家接触到的小蒂皮，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在国外相当多，甚至还有很多更突出的。中国目前还没有这样的人，希望将来有更多的人投入这个领域。中国观众一直能欣赏到国外一流的片子，因为动物世界买的很多片子都是BBC等世界一流水平的片子。可对于影片背后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这种职业，中国公众还不是很了解。另外，国外的影片市场比较发达，片子拍了一半，甚至一个构思就有可能有买主。比较市场化。在市场化、规范化运作方面，中国的差距还很大，还需要我们继续努力。

〖梁从诫编后絮语〗 小奚的访谈讲到了国际上野生动物影片的拍摄、题材、水平等等，使我们对影片拍摄的背景有了更多的了解。但我个人之所以特别喜爱这部片子，是因为它所包含的“人”故事。特别是，它使我想到，并在影片中再次看到，与寻访、发现和保护滇金丝猴有关的许多故人和往事。我想到肖力、钟泰、董德福、龙勇成、老柯他们；想到现在几乎已如史诗般的第一届大学生绿色营（遗憾的是我本人并不是营员）；想到唐锡阳先生和玛霞；想到绿色营的第一次影展，想到那里动人的爱情故事和奚志农、史立红在颐和园昆明湖上的婚礼。想到第一届绿色营营员们一张张亲切面孔，他们中的多数今天已成为中国民间环境运动的骨干。总之，对我来说，这部片子表现的不仅是滇金丝猴的生活史，而且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早期中国民间环保活动的拓荒史。这也是我要特别祝贺和感激影片的拍摄者奚志农和编导史立红的一个重要的理由。